林则徐被誉为近代中国睁眼看世界的第一人,也有人说是《海国图志》的魏源。但无论林则徐还是魏源,都仅仅是睁眼看了一眼世界的辽阔,真正走出国门接受当时西方先进教育、亲身感受列强工业文明社会的第一人,应是近代中国首位留美留学生——容闳。
容闳一生,最大的贡献就是促成上海江南机器制造局的设立及组织的第一批官费赴美留学幼童。

清朝道光八年(1828年)深秋,容闳出生在广东香山县一户贫困农家。此时,原属香山县的小岛澳门已被葡萄牙殖民者占租近三百年。
鸦片战争前,清朝虽然一直被称为“闭关锁国”,但西方传教士的足迹却一直存在,尤其在沿海地带。传教士们往往利用帮助穷人看病、上学,建立医院和学校,来吸引民众入教。
容闳出身寒微,七岁时随父亲去澳门讨生活,经父亲朋友介绍给独立传教士郭士立(原属荷兰传道会)之夫人负责教导,入读了当时附设于伦敦妇女会女校之马礼逊纪念学校。1839年中英交恶,郭夫人也离开了澳门。容闳只能短暂回到家乡,不久后父亲去世了。
同年,美国教育家勃朗牧师抵达澳门,马礼逊纪念学校独立出来,而后在郭夫人的朋友引荐下于1841年回到学校复学。
1842年,由于香港割让英国,故马礼逊纪念学校迁往香港,容闳亦随之迁往香港继续学业。
在学校中,容闳接触到同期其他中国少年们学不到的东西,对新奇的事物也感兴趣,同时学习刻苦,成绩突出,1847年勃朗牧师返美时,便带了容闳及其他两名同学赴美留学。但之后只有容闳一人留在美国,同学黄胜因病返回香港,另一人黄宽转读于苏格兰爱丁堡大学。
在美国八年,容闳先是在马萨诸塞州的蒙森学校半工半读,两年后完成高中阶段的学业考入耶鲁大学,继续深造四年,也是中国留学生就读于耶鲁大学第一人。
在耶鲁的最后一年,容闳渐渐明白自己的一生应该做点什么,那就是使更多的中国人享受到同样的教育,通过西方学术和文明输入复兴中国。

纽约协和神学院所珍藏的《西学东渐记》
三迁其业,寻梦中国1852年,容闳入籍美国。
1854年获文学士毕业,而后返回中国。经过一百五十四天的航行,辗转一万三千里后,容闳于1855年3月抵达香港,转回广东南屏镇看望母亲。
容闳先去美驻华代理公使、传教士派克处任职,月薪十五两,当时一品总督的年俸也就是基本工资不过180两每年。
为实现教育兴国的理想,容闳希望结识朝廷高官,但各国当时尚无公使驻京,派克也只是驻广州。于是容闳又跳槽到香港高等审判厅任译员,月薪七十五两。
此时收入更加丰裕,容闳可以潜心研究法律。但香港已是英国人的殖民地,容闳遭到英籍律师的排挤,而且在这弹丸之地依然接触不到朝廷高层,也无法了解中国内地之民情,与预想目标相差太大,容闳只能再次跳槽。

1856年,容闳到上海海关翻译处任职,月薪还是七十五两。
不甘一辈子当一名小职员的容闳曾问时任总税务司的李泰国(英国人)“以予在海关中奉职,将来希望若何,亦能升至总税务司地位乎?”,李泰国回道:“凡中国人为翻译者,无论何人,绝不能有此希望。”
听到这话,容闳写了一封辞职信就走了,心想我乃堂堂耶鲁毕业生,我和你受过一样的高等教育,又是在自己的国家服务,却不能享受到相等的权利,哀叹国之落后,备受列强歧视。
李泰国以为容闳是嫌薪水低了,许诺月薪增至二百两。但容闳去意已决,周围人看此人放弃二百两的厚薪,都觉得不可理喻。
这年黄河决口,上海的士绅商界找到容闳,请他起草一份英文的募捐启事,向沪上外国人劝捐。这则启事经一份外文报纸登出后,竟得款两万元,一时上海人都认识了这个美国耶鲁高材生容闳。而后经人介绍,容闳去了英商宝顺公司,负责到内地收购茶叶生丝,也借此了解内地民情社情。
太平梦碎,兴办实业在去内陆收购丝茶的路上,容闳沿路看到战争带来的疮痍和食不果腹的农人,自无锡至常州,更是十室九空。哀田地之凋敝,叹生民之多艰。
容闳最先把中国近代化的希望寄托在太平天国运动上。1860年11月初,容闳和两名美国传教士前往南京游历,此时南京叫天京,是太平天国的都城。在游历过程中,容闳看到荒芜的农田和愁苦的民众,揪心而哀叹。而当他接触到太平天国的高层时,觉得那些教义大多荒诞不经,甚为可笑。经过三个月的观察游历,1861年1月容闳回到上海,对太平天国甚是失望:
容闳经人推荐,曾国藩久闻他的大名,去信邀请他至安庆一见。起初容闳以为曾大帅是不是因为听到自己造访南京和太平军,要把自己诱捕处置,后来再次收到来信,且字里行间求贤若渴,便放弃怀疑,赶赴安庆。
曾国藩此时正在考虑筹建一西式机器厂,看中了容闳,来筹办此事。容闳认为兴办西式工厂,应先办一母厂,再办各类的工厂,以中国本土原料和人工的廉价,将来造出的机器必定比欧美各国都要便宜。于是容闳被委派为全权代表,赴美采购机器,领银六万八千两,同时授予他五品军功、赏戴蓝翎。

1865年9月,在上海城西北的高昌庙,江南机器制造总局成立,洋务运动开设的最早的西式工厂,也是晚清开设的规模最大的军事工厂。
幼童留美,中道崩殂容闳一直希望把西式教育引入中国,至少让当时蒙昧无知的晚清社会能够接触到当时世界先进的文化和制度。
1868年,曾经上海的老友、以勇于革新著称的丁日昌升任江苏巡抚后,容闳前往拜谒,提到他的教育计划,并让丁找机会向朝廷进言。经多方努力,曾国藩等支持洋务的大臣联名向朝廷奏报,朝廷准奏,容闳执著多年教育计划终于要实现了。
应曾国藩之召,容闳抵达南京,商议筹措经费、遴选官员、选拔幼童,在上海设立预备学校。不久后曾国藩在南京去世,鼎力相助之人没有看到最后的成果,三十多年后容闳回忆时说:
按照计划,清廷拨款100万美元用于这些留学生的教育经费,分四批逐年选派30人,共120人,至1875年最后一批留学生抵达美国,十五年后学成回国,幼童出洋时平均年龄只有12岁,容闳亦被任命为留美学生监督及清政府驻美副公使。

在守旧势力的干预下,留学计划还是中道崩殂了。留美幼童习染西洋风气,甚至归信基督教和剪辫,令保守的清朝官僚十分不满,上奏批评要求撤回。1881年,全体留美学生被迫返回中国。
虽然这次留学运动未能功成圆满,但这一运动也为中国两千年封建教育开了新纪元,这一批留学生返回后对于中国现代化均有贡献,佼佼者有外交官唐绍仪、中国铁路之父詹天佑。
尾声面对蒙昧腐败的旧官僚系统,容闳处处碰壁、艰难探索,从亲身洋务运动到促成幼童留美,他始终热情不减,力求以西式教育来引导苦难的祖国走出愚昧的泥潭。
留美幼童回国后,容闳一直在美国居住。到戊戌变法时期,容闳回到北京与维新派来往密切,变法失败后他又逃往上海租界,而后逃亡回到美国。晚年容闳撰写了自己的回忆录《西学东渐记》,并于1909年在美国出版。1912年4月,容闳病逝于美国康涅狄格州哈特福德城。
容闳之墓
容闳八十四年的人生中,最光辉的是参与江南机器制造总局的设立和促成幼童赴美留学,在实业、教育上为近代中国开风气之先、播科学之种,力求以西方之学术来改良东方之文化,认为以此便可改变陈旧中华帝国的面貌,来创造一个朝气蓬勃的新中国。
虽有坎坷和波折,容闳孜孜不倦、顺乎潮流的态度,还是为西学东渐、富强国家而不懈奋斗,为中国近代化作出了自己的贡献。